少女肖像畫／雷諾瓦（公有領域）

雷諾瓦（Pierre-Auguste Renoir，1841—1919）是19世紀一位著名的法國畫家，也是印象派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。

他生於存在主義思潮勃發的世代，齊克果、尼采和他法國同胞晚輩沙特，與雷諾瓦都有些連結與影響；之後興起的「存在治療」，雷諾瓦則是用一生受苦的經歷，超前來呼應存在治療認為，人們藉由閱歷的人事物、苦痛、工作和愛，來發現生命的意義和目的。

張卉湄，曾為台大商學院的才女，財團法人加惠文教基金會創辦人，並附設心理諮商所，她同時是位諮商心理師、諮商督導及心理劇導演，於助人工作現場，領著十多位諮商與臨床心理工作者，幫助著心靈受苦或心理需要提升的人。

 2024年，主持個人療癒與心理劇理論及技術課程。（加惠心理諮商文教基金會提供）

婚後的張卉湄，用自己的專業幫助婆家家族企業股票上市，後來遇上人生重大事件，結束婚姻，她毅然帶著4個孩子遠渡重洋，面對截然不同的人生；在生命的低谷期，張卉湄寫下了《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》的詞，石青如作曲，由台大、木樓、拉縴人合唱團演唱，詞與曲俱淒婉動人，卻又滿載希望，相當的撫慰人心。

雷諾瓦和張卉湄，乍看兩人是風馬牛不相及的，深入了解是各自有不同的人生缺口，但他們的心理韌性，雖跨代卻不謀而合，套句通俗的話說，都能堅忍不拔的活成了一道光，積極正向的激勵著人們！

◎雷諾瓦：痛苦會過去，美會留下！

雷諾瓦在青年期，他曾窮得無法購買作畫材料；1871年，巴黎公社暴動期間，雷諾瓦在塞納河畔寫生，被誤指為間諜遭到逮捕；40歲時感染肺炎，致使呼吸系統嚴重受創，呼吸問題，困擾了他整個後半輩子。

51歲罹患類風濕關節炎，肩膀和作畫的手變形，身體活動也受到限制，這是一個影響畫家專業生命的嚴重事件；人生的後20年，雷諾瓦不良於行，以輪椅代步，但在受苦狀態下，他調整作畫方式，仍然創作不輟。

雷諾瓦的繪畫技巧，表現在色彩和光線的呈現上，這是印象派的主要技巧；而其繪畫主題以優雅、圓潤的婦女、純真的少女、兒童，悠閒庭園花卉和歡愉的聚會等生活化內容為主，整體而言，畫風明亮而歡愉。評論家一致感受到，病痛並未讓雷諾瓦意志消沉，怨懟人生。

「痛苦會過去，美會留下，那藝術為何不能是美呢！」這是雷諾瓦相當寬慰人心的一段話，他藉由藝術創作和從家庭之愛中得到救贖，身心上的障礙因以超越了。雷諾瓦選擇積極的面對現實和尋找生命意義的態度，相當契合後來出現的存在心理治療的精神。

通過受困的身體 追尋人的尊嚴與自由

1881年，雷諾瓦40歲時另有件重要的事，他在義大利看了文藝復興時期拉斐爾秀美、和諧、對稱和恬靜的寫實作品，讓他感悟的從印象派廊道中走了出來，此後10年間畫風轉變，這階段的人像與肖像畫，使用了嚴謹的寫實手法，體現出文藝復興時期的古典精神。

後人還是稱其為印象派代表畫家，也認為雷諾瓦較無宗教情懷，因此不免推想著文藝復興期拉斐爾的「聖母畫」系列作品，是否曾讓雷諾瓦體悟到了什麼，從而改變了畫風？

抑或「啟蒙運動」之後，雷諾瓦同樣相信，由理性發展出的知識，可以解決人類實際存在的基本問題觀點，更是對他有所啟發？因此，他也反對以天主教神學權威為主的知識和傳統教條？

    事實上，雷諾瓦確實是通過受苦的身體，追尋著人的尊嚴、自由與責任！

雷諾瓦的人生，無所謂的低谷期，終其一生，他的考驗從沒間斷過，而其對後人深富啟迪意義的，則是當他艱難的移動身體和作畫的手時，仍然確信：痛苦會過去，美會留下！

◎張卉湄：不好事件後面，藏有禮物的！

張卉湄稱自己是「人本存在取向」的諮商心理師，這個取向的心理師不將來談者當做「病人」看待，而相信他們只是暫時受困的人；存在治療的理念和精神讓她自己受益，而正式進入助人的諮商領域，則是她人生的重要分水嶺。

她的童年在台北延平北路老舊社區度過，家庭資源匱乏但積極正向，於學習上，張卉湄一直是個認真的學生，就讀北一女中及台大時，對才華洋溢的同學總是心生羨慕，進入社會多年仍不忘進修，擁有政治大學企管所、台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所心理諮商雙碩士學位，在台、美兩地學習心理劇及諮商技巧。

大學畢業後，先後擔任紡織與法商貿易公司外銷部經理。「一個小女生，為公司賺了許多錢！」張卉湄的工作表現，同樣是人生勝利組。婚後，與夫家一起打拼事業，但因夫家糾葛的父子與兄弟關係，又纏夾其他因素，夫妻間感情出現重大裂痕，最後以離婚收場，她帶著4個年幼孩子移民出國。

在國外的生活，由主流社會名媛轉成為新環境的邊緣人，面對經濟壓力和四個孩子的教養問題，幸為母則強，她逐漸擺脫沮喪的情緒，職場角色轉換為不動產仲介及專業經理人，從基本的實質服務中獲取客戶的信任，有空就去慈濟當義工接觸不同的族群，融入主流社會，期許成為孩子成長的表率。

在日本發表「從易經觀點看澄心歷程的陰陽與轉化」。

如果明天是下一生 你將如何度過今天？

從雲端跌落人間之際，張卉湄寫了一首深刻而動人的歌詞，曲子一直被多個合唱團演唱、傳唱著，曲名叫《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》；這九個字近似「矛盾意象法」式的問句，此種問句係「存在治療」的主要諮商技巧，而事實上，她是在扣問自己。

合唱團詠嘆的唱著，前面兩小段歌詞：

    歲月／在你我呼吸間流浪／當終點抵達／那些想望休息了嗎？
    身心／在日出日落間耗轉／當無常宣判／你的心回家了嗎？

當人生的終點站到了，諸多的念想，包括成就與挫折、擁有和失落、歡愉及痛苦，這些執著都應該放下了吧？一個人半輩子糾纏在名利情之中，身心俱疲，但在生命盡頭，要問問自己找到「回家」的路了嗎？

「矛盾意象法」反向的指導來談者，不僅不隱藏困擾自己的想法與行為，反而刻意操作的誇大它，促使有機會促成更深一層的領悟，柳暗花明又一村，問題往往被戲劇性的改變了。上方提到張卉湄是位「人本存在取向」的諮商工作者，她熟悉這個技巧的。

人生至暗時刻 重新找回生命的意義

對張卉湄而言，結束了婚姻，脫離了主流社會，成為四個孩子的單親媽媽等等，這是人生至暗時刻。她試著將人生至暗時刻事件整成一個包裹，坐在房內角落，她要回答生命最嚴肅的擬題，「如果明天是下一生」呢？   

    周遭一幕幕演出／不存在的陌生
    尋尋覓覓哦／斷線珍珠 怎麼接／失落的音符 怎麼唱？

瀕死經驗者描述，人生的許多事，會在此刻如走馬燈式的輪播著，似真如幻的陌生感潮湧襲來；這時候還擁有甚麼呢？生命中再珍貴的人事物，正如珍珠項鍊斷線了，或像美妙的音符記不住了，那還能怎麼接，怎麼唱呢！

跨過事件本身，她假設性放大的將困境推至生命盡頭，就要走了，相較之下，包裹裡的谷底人生種種，相應的變小了；此時，可以重新檢視那些曾讓自己深感羞辱、失落的人與事，於是出現了問題解決契機，大有「置之死地而後生」之意。 

   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／你將如何度過今天
   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／你將如何度過今天
    我用溫暖守護生命／讓浪花留了痕！
    我用覺照守護健康／讓轉輪點了光！

換個角度說，自己被推至一堵高牆前，進無可進退又不能，這時候必須決定向左轉或向右轉，只有轉向了，方能移出深陷泥淖中的腳來，而在人生的隧道口，開啟嶄新的思維和行動。正念回來了，將不只是度過了今天，還有更值得期待的明天！

存在心理治療學者弗蘭克認為：「一個人不管經歷了甚麼？都會是人生中的一筆資產！」張卉湄是這個信念的信仰者，因此，雖歷經許多考驗，深知不會是「事如春夢了無痕」，她相信：「不好事件後面，是藏有禮物的！」

結合表達性藝術治療與生態諮商。

1993年，張卉湄成立加惠心理諮商文教基金會，初始目標設定在支持弱勢者的諮商服務，致力於社區心理衛生推廣；具體關注單親弱勢婦女、受暴婦女和「相對人」的諮商議題、親子、伴侶與企業員工諮商，以及年輕人與社會正向連結的能力。

「在失落的經驗裡，找到新的生命意義，讓轉輪點了光！」最後兩句歌詞，對找到的生命意義做了註解。 

◎我們如何看待人生的缺口？

左圖／玦，滿者為環，缺者為玦   右圖／完形治療─玦狀圖。

玉，圓滿者為環，缺口者為玦。玉玦的作用，多作為舊時王侯與富家子弟佩帶以自警之飾物，遇事時就摸摸那塊玉石缺口；玦，有「遇滿則缺」之意，提醒人要謙遜不可自滿，但諮商工作倒不特別強調此道德勸說的。

沒有壓力與痛苦，那不是完整的人生

存在治療通透的看待人生：「沒有壓力與痛苦，那不是完整的人生！」

接下來的話是，「你只是個暫時受困的個體！」接受了這樣的概念，我們應對孤獨無助、無意義、無價值感等人生壓力「測試」時，堅忍以求生的韌性動力，將會噴薄而出。

借用完形治療的「玦狀圖」，試著和自己開啟對話。一位在情感路上，曾遇重大挫折的婦女見「玦狀圖」，觸動的捧著紙傷感的說：「我的玉環……」；另位藝術家，他敏銳地捕捉左圖「玦」傳遞的意涵，他連結到自己不容有缺憾的完美欲特質。

    玦或玦狀圖，我們連結或想到什麼？既然「一個人不管經歷了甚麼？都會是人生中的一筆資產！」

如是，那位情感受挫的婦女和有完美欲的藝術家，就不宜長期沉湎在情緒與負面感受中，要從洵非完美人生的缺口處超拔出來。

我們努力的方向，不在力圖將缺口連結起來，成就一個完美的圓，追求所謂完美的人生，而是進一步重新詮釋事件的意義後，做出有效的選擇並負起責任來呢！